雞同鴨講--后現代主義反思

陳惠琬

(資料轉載自《信仰網刊》第九期,2003年11月)

  

  說起「后現代」,就讓人想起「前現代」與「現代」。這几個時代各有所重,對當代的影響也是全面的,從哲學、神學、道德,到藝術、文學、建筑與自我認同,全深受其益、或其害。所以我們亦應努力了解二十世紀末后現代主義對基督教價值觀的沖擊。

  首先,我們得了解這几個時代的走向。「前現代主義」是以教義、信仰與種種形而上的假設為主。「現代主義」則抬高人的理性,尋求客觀事實(objective reality),且以科學知識衡量一切。到了后現代,則擺低人理性的份量,舍棄唯一客觀事實存在的可能,正如同英國當代名詩人拉肯寫的:

  「前面沒有東西 腳跨過去/后邊的門 砰然關上」

  全然的客觀事實解體,意謂著「前面沒有東西」,代之而起的是群體詮釋(social community,大家共同解釋、拼湊成一個面貌)的事實,[1] 以信息科技為主。網絡上的眾聲喧嘩,就是后現代最典型的現象。當然,談到此,不能不想到尼?,當初尼?便主張所有知識皆是觀點(perspective), 沒有所謂的事實,只有個人從其觀點而產生的詮釋。也因此,尼?深受后現代的喜愛。

  后現代主義是一群法國人受德國哲學家海格爾(Martin Heidegger)的影響,而推動的思潮。時間上來說,后現代主義是指現代主義死亡之后的歷史。現代主義盛行約兩百年(1789 - 1989),從巴黎巴士監獄被毀,到柏林牆倒──就是法國大革命到共產主義瓦解。[2] 后現代則始自這之后。

  最有影響力的后現代主義者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曾把哲學稱為“西方的精神病。[3] 但仔細想想,實際上后現代主義也是一種精神病,預示了許多西方的衰微。它的影響面相當廣泛,簡單來說,可分為六方面:[4]

  

  1. 傳統價值觀的解構

  解構(deconstruction)一詞,是建構(construction)的顛覆。在西方,曾經基督教被視為倫理的主要指引。但后現代主義出現,一切價值觀被解構,使得倫理很難講對錯,[5]一切成了相對。所謂的后現代相對論即沒有絕對的價值觀,而且多元化,很多立場可以同時并存。所謂價值觀,全憑個人品味來取舍,憑個人參與來詮釋。

  比如說台灣曾轟動一時的璩美鳳光盤事件,就有許多相對議論。有人說璩美鳳事件的真正問題是:不應通奸!但有人認為成熟男女有選擇情感的自由,是不應該有多位性伴侶!又有人說有多位性伴侶沒關系,因那是個人私事。但不應裝針眼偷拍,又弄得全民偷窺,因為非禮勿視!又有人說拍攝下來才好,這樣你永遠不敢再做壞事,因不知何時會被掀出來,最好是不做!

  所以過去基督徒必須理性的面對無神論者的挑戰,辯証:「上帝存在不存在?」后現代的問題則不再只是「有沒有神?」而是「哪一位神?」傳福音在后現代的困難,也是我們「絕對」的立場──絕對只有一位神﹔要順服這位神﹔不能墮胎﹔毋奸淫﹔什么都是絕對!與后現代價值多元化相較下很難切入,有點雞同鴨講。

  后現代主義講究開放與多元化,不強求別人與己認同,相形下,亦使基督教在世俗中顯得封閉、狹窄、格局小。當講道、寫文章、上廣播時,若有個強烈道德立場,便很難為外人接受。這成為教會今天最大的挑戰。

  不只基督教受限,有次台灣聯副有位知名作家何懷碩,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批判同志主義(同性戀),馬上招來投書強烈反擊,認為他容不下異己。這在傳統中是絕不會發生的。

  

  2. 邊緣和中心的顛覆

  后現代主義認為,過去世界是被西方思潮主導,邊緣與弱勢族群或者被同化,或者被壓抑,或者被暴力殲滅。這些現象曾經由馬克斯、列寧、納粹等重復出現,所以后現代主義要顛覆所謂的中心和邊緣。[6]

  很多原本是主流思想的,現變成邊緣,原來的邊緣又漸成主流。一些傳統制度──政治、宗教、家庭與形而上──都被視為沒有基礎,漸被推向邊緣。認為這些傳統不管在理論還是實踐上,都可成為迫害,或恐怖勢力,所以要被解放──所謂的自由主義。過去所謂的弱勢團體與邊緣文化,如一些原住民、同志主義、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等,開始發聲,爭取地位。

  像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奈波爾,寫印度「幽黯國度」,是強調被殖民國家壓迫后,文化開始復雜化。另一例為得英國文學布克獎的「屈辱」一書,作者柯慈寫非洲在白人統治下,各種弱勢所受的屈辱。

  對神學的影響,則是我們開始有了福音神學、自由神學、女性神學、黑人神學、同性戀神學等等。

  所以文化中再也沒有所謂的邊緣與中心,只有不同的中心。壞處是一些傳統的宗教、家庭制度不再被看重,宗教、家庭原有的束縛力被瓦解。原本社會輿論、千夫所指的大逆不道,現已不再存在,全都成為小逆,而且談不上「不道」。

  但影響也不完全是負面。在西方,目前基督教也許被擠至邊緣。但在中國,基督教則原本處于邊緣,現今在眾聲喧嘩下,反而變得能有發言的空間。

  

  3. 身分認同的問題

  后現代解構許多既有,使「自我」也變得不確定了。[7] 沒有一個具體不變的自我,這一分鐘與下一分鐘的我,是否是同一個?歷史記載的蔣中正是真正的蔣中正么?另一個叫陳惠琬的,可否與我身分互換?所以出現了對身分的探討。

  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里有一段,特莉薩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想:如果她鼻子每天長一點,要多久她的臉會變得讓人認不出來?而如果她看來不像特莉薩了,她是否還是特莉薩?自我是從哪里開始?自我又是從哪里結束?[8] 他還寫了《身分》一書,談名字是否代表一個人?人是否會錯認人?[9]

  也有許多文學在探討尋找自我,但尋找的方式是用情欲,好像人要透過對自己情欲的啟蒙、徹悟,才可以了解自己,找到自己。現代的同志文學、女性文學,都是走的這一路線,都脫離不了看自己的肚臍眼講話。

  

  4. 人性的縮減與神化

  基督教強調人是神創造的,是神所看重的,但人墮落后需要救贖。后來社會學卻有人主張,人是一頭需要馴服的獸,應被再改造(Skinner的社會制約論)。另有些人主張,人還是神聖的創造物,需要自由來表達自己、實現自己的內在潛力,所以應由社會的束縛解脫,只保留他自己獨特的存在,隨他本性發展(Roger的自然發展論)。

  后現代則流行減縮主義(reductionism),把人縮減成有許多共同性、求生存的機器與商品,盲目、機械化、沒有獨特性,也沒有內在生活與做決定的力量(minimal self)。[10] 人被縮減成細到好似一條黑線畫出的身體,上面頂一個圓圈的頭。最明顯的是購物中心的時裝店,櫥窗內再也看不到有膚色、有眉目的時裝模特兒,全換成面目模糊,甚至沒有頭的鋼絲圈。

  人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也可被要求成為隨便那個人。可以是一連串的點和線──肉體連結的點線,沒有任何名號,就似一個活的几何體。而最做作的是對計算機的迷戀──人只是極端復雜的自動機器!正在研制中的第五代機器人,把人的特質投射在機器人身上,再反映并重新詮釋人。這種作法深深影響人的自我形象。如電影 “A.I.”,說的是機器人的故事,實際上是「人」的故事。

  但,人──這一個被視為在沒有意義之下的意外產物──卻又被視為神,認為自己是道德宇宙的作者,是對與錯的創造者。矛盾處在于,既然人的自我已被解構,身分也被質疑,那么,這一刻的我,是用那個自我在定對錯?

  而且,隨著人被神聖化,自戀與自我中心也愈來愈明顯。

  

  5. 歷史大敘述的解構 [11]

  后現代認為,原來的歷史敘述是跋扈的,含排斥原則,不能代表真相,不能為邊緣人民發聲。所以原來的大敘述(master narrative):基督教、黑格爾論、馬克斯主義,甚至自由主義等都被視為具極權危險性,是可怕的幻象。所以后現代講究不要對極權、社會制度妥協。

  對聖徒的看法也變了。魏思高格洛(Edith Wyschogrod)的書中,[12] 對聖徒的定義不再是傳統犧牲自我的模范,而是那些教導我們超越傳統、進入史無前例、脫離一切制度、進入自由的叛逆式英雄。米蘭.昆德拉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就是要人脫離一切責任、道德,脫離所有生命中的重,要不斷地輕。

  而且,在否定了大敘述后,個人故事(petites histories)[13] 被視為唯一能揭露人生丰富的來源。稗官野史、各式傳記、回憶錄,成為人們學習真理的資源。

  

  6. 藝朮形式的解構

  (1) 藝朮的地位被提升:真理的客觀現實(objective reality)都變弱了,唯獨藝朮的地位卻被提升,講求真、善、美的主觀現實。后現代主義不重理性,強調思維受形象、氛圍的影響,故象征、意象、圖畫與語言,在形成價值觀與態度上扮演重要的角色。[14]

  后現代藝朮挑戰一般人所認識的世界,容許非理性、神秘主義、屬靈的成分進入。因人需要由所有的封閉體制中脫離,包括現代主義強調的理性與次序,故藝朮有了指向神聖真理的機會,而另世界(other world)開始有存在的可能。

  這對基督教倒是正面的。聖經中充滿了形象化的描述,有許多意象、異象、故事、象征。以賽亞看到聖殿中神的寶座、伊萊沙望見圍繞多坍的火車火馬(列王下六8~17)等等。我們可以形象化的呈現神聖與奧秘。藝 術指向神聖真理,也給了我們談神聖與奧秘的可能。

  (2) 講究形式表現:原有的藝朮原是寫實與敘述性的,描寫這個世界是什么樣子。現被解構,后現代藝朮對文學的看法是,文學不再是現實的仿造,而是語言的游戲。形式是內容的一部分。為了呈現作者看到的世界是荒謬的,文字、句法與故事都用荒謬形式來表達。語不成句,或敘述跳來跳去。故事沒有情節。后現代藝朮否定形式美感所帶來的安詳,破壞一切熟悉的基礎。而突出表現的“形式”,使“形式”成為主題。

  所以文字被解構來探討什么是語言,文字完全斷裂,無法傳遞真正的意義。同樣是”紅”,在你腦中是朱紅,在我是橘紅,所以到底是哪個“紅”?一個故事被解構來找出說故事、與讀故事的意義。所以后設小說是「關于什么是小說的小說」。有時候作者在故事中現身,打斷讀者的投入,提醒讀者這是虛構的,或提供多重結局。有時候敘述作者怎么寫小說。沒有傳統的人物、故事情節。

  對基督教來說,對語言的解構,某些方面也挑戰了我們習以為常的屬靈朮語如:救贖、成聖,恩膏、悔改等,是否因過度使用,對個人還有意義?我們需要以新的眼光,來了解用到爛的屬靈詞匯,或尋求用創意的方式,使一些聖經語言再生。

  (3) 容許不同形式的幻想:因為容許有神秘與另世界的存在,后現代哲學容許以不同形式的幻想(fantasy)來呈現思想,而且是結合現實與奇幻的形式,如:拉丁美洲的魔幻文學、馬奎茲的「百年孤寂」、哈利波特與魔戒等,都是同時候跨越兩個世界,自然與超自然并存,所以叫魔幻寫實。

  (4) 讀者參與創造:創作不再止于作者,作品的意義也不只是作者賦與,讀者也需要積極參與創造,也有權利詮釋出另一種意義──也許與作者初衷完全不同。二○○一年台灣的時報十大好書排行榜,有一本翻譯《誤讀》就是一例,呈現作者、文本(text)、與讀者之間的微妙關系。

  另一本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書中講男主角「你」是個讀者,興致勃勃買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來讀,正看到入迷時候,沒想到因書頁裝訂錯誤而被迫中斷閱讀。你迫不及待尋找下文,不料拿回來是另一部小說,讀到高潮迭起時候,又中斷……結果陰錯陽差讀了十個不同的故事,有偵探、間諜、科幻、恐怖等故事,文體有現代主義、意識流、魔幻寫實等。是一部關于說故事的故事,一本關于探討文本與閱讀關系的書。一部明顯的后現代作品。

  (5) 故事的結束與開始:當傳統的寫實敘述被解構,新的故事,新的說法開始出現。故事在真正生命里的角色,以及現實與虛構的界線也受到挑戰。歷史變成另一種說故事,毛澤東、蔣中正的故事有許多版本。個人與社事件變成另一種連續劇,如台灣璩美鳳、薛凱莉、王曉蟬等事件,讓人覺得連續劇也寫不出這么精彩。

  藝朮與現實沒有界線。而且故事中還有故事,現實揭露出不是現實,如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讀者也無須相信故事。

  (6) 跨越多重世界:后現代中有一特殊故事文體是科幻小說,尋找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真實(otherness)。把讀者放在兩個世界的不同與沖突中,如電影「計算機駭客(Matrix)」。

  另一最近挺流行的電視節目,間諜“Alias(化名)”,又是另外一種后現代多重世界的接觸。傳統的間諜片中有香車美人,辦案很拉風,但沒有個人的喜怒哀樂,只有一個世界。但這部影集背景設在現代真實世界里,主角為化名間諜,且是反面間諜,同時活在四個世界里(真實、 CIA、 SD-6、 KGB)。除了間諜世界,還有個人恩怨。每個角色都有多種身分:主角同時是CIA、 SD-6 間諜,又擁有女兒、室友、大學生身分。室友被殺后,另外復制的一個KGB間諜來臥底。媽媽是KGB冒充CIA……讓觀眾捉摸不定,哪個是真的,哪個是故意設的陷阱?真實的身分到底是哪個?

  

  結論


  基督教文明本來是西方文化的中心,因后現代主義邊緣與中心的顛覆,把基督教文明推至邊緣。但在中國文化中,基督教向來屬于邊緣文化,而現今「邊緣」現也變得有發言的空間,對華人基督徒反而是個轉機。

  后現代解構了所有的意義,事實轉換成由特詮釋群體產生與被決定的內容。所以教會社群可以重新建構信仰的價值與意義。

  為了應付后現代主義的價值相對論,我們可用不同的形式來傳揚福音,避免用權威或硬梆梆、定罪的方式,而盡量設身處地,分析利害關系和行為后果,使讀者自己能吸收消化,這樣他們比較容易接受(例如外遇、婚前性關系問題的探討等)。新近過世的倫理學學者,我的老師司密德(Lewis Smede),在《只是道德》一書中做了最好的示范,他指出價值觀混亂帶來的各種不良結果,請讀者自己來作判斷。這也成為我上廣播講兩性、婚姻的語言方式。

  我們可多采用生命故事來傳遞信息。基督教的見証故事是我們獨有的文體或呈現方式。在后現代否定大敘述,重個人故事的特色,個人見証故事來詮釋信仰,成為極為有利的傳遞方式。近來,我在《宇宙光》的專欄「行至寬闊處」便是回憶體(memoir)的一個嘗試。

  此外,現實與超現實兩世界的重迭,也使美國世俗媒體開始流行各類天使的電影與電視。美國電視甚至有一打破記錄,演了一季又一季的電視影集「七重天(Seventh Heaven)」,把整個牧師家庭搬上小屏幕,來演給世人看。如今在一般文學中也較易把神聖帶入現實,而不引起人的反感。

  簡言之,面對后現代主義,基督教在價值觀上不可妥協,但在信息傳遞上,可善用一些后現代的文化特色,來爭取發言的空間。

  

  (作者為知名作家,并常在廣播與社區作人生講座。)

  

  注:

  1. Michael J. Glodo, “The Bible in Stereo: New Opportunities for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in a n A-Rational Age”. From the book of “The Challenge of Postmodernism” ed. By David S. Dockery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1), p.126.

  2. Thomas C. Oden, “The Death of Modernity and Postmodern Evangelical Spirituality”. From the book of “The Challenge of Postmodernism” ed. By David S. Dockery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1), p. 20.

  3. Thomas Pangle,” The Ennobling of Democracy: The Challenge of the Postmodern Age”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1), 31.

  4. Robert Royal, “Christian Humanism in a Postmodern Age”, in The New Religious Humanists, (NY, Simon & Schuster Inc., 1997), 87-103.

  5. David S. Dockery, “The Challenges of Postmodernism”. From the book of “The Challenge of Postmodernism” ed. By David S. Dockery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1), p.12.

  6. Gary Phillips, “Religious Pluralism in a Postmodern World”. From the book of “The

  Challenge of Postmodernism” ed. By David S. Dockery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1), p.132.

  7. James Breech, “Jusus and Postmodernism”, Fortress Press Minneapolis, 1989, p.20.

  8. Milan Kundera,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Perennial Press; Reprint edition (May 1999).

  9. Milan Kundera, Identity: A Novel, HarperCollins (paper); (May 1999)

  10. Christopher Lasch, The Minimal Self: Psychic Survival in Troubled Times, Norton & Company, Inc., 1984.

  11. R. Albert Mohler, Jr., “The Integrity of the Evangelical Tradition and the Challenge of the Postmodern Pardigm”. From the book of “The Challenge of Postmodernism” ed. By David S. Dockery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1), p. 57.

  12. Edith Wyschogrod, Sanits and Postmodernism: Revisioning Moral Philosoph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0).

  13. See R. Albert Mohler, p.57.

  14. Michael J. Glodo, “The Bible in Stereo: New Opportunities for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in an A-Rational Age”. From the book of “The Challenge of Postmodernism” ed. By David S. Dockery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01), p.110.

  

  恩福 雜志 總9